22 Jun

波卡拉封城回憶

帶著兒子到停課中的駕訓班場地練習騎車。

去年(2020)3月下旬,尼泊爾宣布封城。

還記得剛開始的那幾天,氣氛非常緊張。當時規定,除了醫藥相關與民生必需物資(牛奶、蔬菜、食材、瓦斯等)都必須停止營業,也只有符合上述條件的車輛可以行駛。我們出門買菜,才走到巷口,就聽見警察吹哨。

「你要去哪裡?」
「我要去買菜。」
「好,我在這邊看著,快去快回。」

我們甚至不敢多走100公尺到我們慣常光顧的蔬果店,只能巷口旁隨便買買,品質、價格都不能強求,畢竟還有菜可買就很謝天謝地了。我們家還吃素了好一陣子,因為我們家只能吃清真肉品,以往都是到4公里之外、清真寺附近的肉店購買,但這時根本不可能騎車到清真寺啊!

過了幾天,巷口沒有警察時刻盯著,鄰居們也會在傍晚時戴著口罩沿著小巷走到山腳再回來,當作運動。有天我先生跟朋友聊到我們沒肉可吃,對方說他家隔壁就有養雞場,距離我家約1公里,是步行可抵的距離。既然鄰居們走到山腳再回來都沒事了,他也試著走路去養雞場,買了雞之後,請朋友用清真方式宰殺、處理好再帶回。

又過一陣子,原本只有早上、傍晚各營業2~3小時的「民生必需品」店家,營業時間拉長,下午不休息了;馬路上也看得到車輛行駛,當然還是不多。其實根據「官方規定」,這時尚未開放一般車輛通行,但我們常聽到誰誰誰騎車到市區大賣場補貨都平安無事,沒被警察攔下、扣車。鄰居和我先生也想去市區補貨,但生性謹慎(膽小)的我不讓我先生去。鄰居有天出門,特別帶了一個20公升的礦泉水空瓶,他說,如果真的遇到警察,他可以說是去買水,畢竟20公升不用車很難搬回,警察會放行的。

不知是時間太多,或是吃膩了Chapati烤餅和巷口麵包店的土司,我自己在家玩烘焙,連蔥麵包、蛋塔都做出來了!

由於波卡拉的疫情還算是穩定,管制也逐步放鬆。(當然,在官方正式放寬限制之前,人們就先自動放鬆了啦!)可以看到大多商店都恢復營業了,不在官方清單上的(電影院、健身房這類都被視為非必需的娛樂場所)仍然停業中。

由於我們的店位於Lakeside,那兒是以外國旅客為主要客源的區域,而外國旅客幾乎都已離境了、留下來的大多也是節儉度日,所以Lakeside顯得十分冷清。我先生偶爾去店裡整理、讓店裡通風透氣,其餘時間都在家。學校仍停課中,我兒子除了偶爾到屋頂放風箏、跟我們在院子打羽球,大多時間只是一直盯著手機。

「現在路上車子不多,要不要去練習騎腳踏車?」我先生問兒子。

就這樣,父子倆先是在巷子裡練習,兒子很快就適應了不用輔助輪騎車,我先生想起前陣子去的養雞場附近有個駕訓班,很多人在那兒練習騎腳踏車,就把兒子帶去。練了一個下午,上下坡、8字型,我兒子都騎得很順。

有天,兩人又要去駕訓班練車,我也說要一起去。


我是不太會騎腳踏車的。小時候,家裡大人說騎車危險,硬是不讓我嘗試,直到大學畢業,我才跑去找了在台大讀研究所的同學、在校園裡練習,能夠騎上一段、不跌倒,我就當作自己會了。此後,只有在偶爾出遊時,才會在當地租腳踏車(通常是有自行車道的地方)騎個一會兒。前兩年,我在尼泊爾買了一輛印度製的腳踏車,剛開始時我興致勃勃,每週五中午我不需要煮午餐,我總是騎車去我的愛店吃飯,就算天氣再熱我還是堅持騎腳踏車去,而每次回程的上坡路段我總是騎不動只好牽車回家。之後經過雨季、我回台灣……車胎沒氣,陰錯陽差一直沒能把車子拿去打氣,就好一陣子沒騎了。

終於,在封城期間,我先生看到腳踏車行有開,趕緊把車弄好,我當然想利用這機會騎車啊!

一家三口到了駕訓班,原本都還順利,但就在我跟兒子講話被駕訓班的老闆聽到以後,老闆立刻說「這裡不對外開放,你們要來,就要付錢!」並講了一個很誇張的數字,我們只能放棄。

「我覺得妳不要騎腳踏車了,就直接騎摩托車吧!」我先生說。
「但我連腳踏車都騎不好,可以騎摩托車嗎?」我擔心地問。
「腳踏車比摩托車還難,相信我!」

從此,我開始「摩托車駕訓」,我先生載我到Fishtail Lodge入口處的車道,那兒車較少、比較方便練習。聽到消息,另兩位喀什米爾友人也加入,太太們練車、先生們八卦、孩子們玩耍,彷彿另類交誼活動。

沒過多久,我先生就鼓勵我自己騎車上路了。我騎行在Lakeside主街、小巷裡,雖說此時車流不繁忙應該難度不高,但我也遇到不少狀況。

有天騎到一半突然想到應該記錄自己的騎乘路線。

首先是沒有紅綠燈。我還記得前陣子台灣停電時,因為紅綠燈停擺造成不少交通事故,但在波卡拉,真的沒有幾座紅綠燈,在我騎車的路段更是完全沒有,在幾個比較大的路口,初學者我看到車來車往,實在抓不準我何時該停、何時該發動。

其次是道路品質。許多地方原本就沒鋪平,很多地方刻意設置了減速丘,許多路口下凹作為水溝,更有些路面不知為何變得坑坑巴巴。有次我從小巷轉入主道路,眼前兩個車道是一大片的凹陷,只有靠近分隔島的半個車道是平的。我試圖要切換車道,但後方一直有汽車、卡車,我實在沒辦法切入,只能減速經過那一大片凹陷路段,於是我整個人彈起再落回坐墊上,嚇得我心驚膽跳。也有一段路錯落著大小坑洞,遠看有如夜市裡的「打地鼠」機台,為了不直接騎過坑洞,不得不練習「蛇行」技巧。

再者就是道路上隨時可能冒出的東西。前面提到沒有紅綠燈,所以時不時就會有車子開出來,也會有行人突然衝過馬路,有次騎著騎著突然衝出兩頭牛。有誰在台灣騎車被竄出的牛嚇到過的啊?!

練習了一段時間,覺得自己比較能掌控了,甚至也好幾次騎了彎來彎去的山路,還正想著等到疫情穩定時我就要去考駕照,沒想到,我陪兒子玩耍時我一腳踩空,扭傷了!

在家休養了一兩個月,接著臨時決定回台,我的考照計畫只能擱置。回台一段時間以後,我終於在農曆年後順利考到駕照。還沒下定決心買車前,為了熟悉上路的感覺以及應變,我有空就騎ubike出去晃晃。

「我在台灣騎ubike很順啊,有點坡度也都騎得動,怎麼在尼泊爾就不行?」我跟我先生閒聊時提到。
「妳那台腳踏車真的很難騎,連我也不太有辦法騎得順。」我先生回答。

厚,那輛車是你選的耶!我一直以為是我騎車技術太差,早知道應該堅持買捷安特!

突然想到要寫這篇封城回憶與學車記錄,是因為個人臉書回顧出現這張照片,是我在Fishtail Lodge前練車時我兒子隨手拍的。誰能告訴我,這構圖是怎麼回事!?

7 Apr

我的尼泊爾大哥,Santa Lama

前天看到這則新聞,報導中被總統表揚的主角之一就是我常常說的尼泊爾大哥Santa Lama。

2002年初,我住在奇旺的某間旅館,身為旅行社老闆的Lama正好也帶著日本客人入住,我們於是在庭院裡一起享用BBQ、也閒聊了一會兒。半個月後,我回到加德滿都準備返台,碰巧奇旺旅館的嚮導也到加德滿都探親,在Thamel相遇後,他說「Lama的辦公室就在附近,要不要一起去打個招呼?」

2005年,我到尼泊爾採訪,有天在Thamel走著,莫名地就想轉進某條巷子,覺得其中的某間房子很面熟,我就走了進去,果然,那是Lama的辦公室,他看到我很是驚訝,卻也很熱絡地對著明明沒見過幾面的我叫著Bahini(尼文「妹妹」之意),並請我吃飯。即便他十分忙碌,卻總是惦記著我,深怕背包客我會為了省錢而餓肚子,時不時就找我去吃飯,而當他要去山上勘查咖啡園、進皇宮向國王祝壽等特殊行程,也會邀我一同參加。

一直以來,都是大哥在幫助我、照顧我,直到後來我帶著一組台灣旅客一起造訪尼泊爾,他們很喜歡大哥生產的咖啡豆,於是和大哥合作進口,那應該是第一次我對大哥帶來些益處吧!(雖然幾年後這生意也沒再繼續)

婚後的我定居波卡拉,但只要我到加德滿都,大哥一定想辦法抽空跟我吃飯,不然至少喝杯咖啡。不管見到誰,也總是要跟對方介紹「這是我的台灣妹妹,她是旅遊作家,寫了一本尼泊爾的書,很多台灣人都認識她,很多台灣人旅行時遇到什麼狀況也都找她幫忙。我有次要去台灣之前,才剛申請簽證、還來不及通知她,她就寫信來問我哪天到台灣、在台灣的行程規劃,你說她是不是很厲害!」……總之就是一個勁兒的誇我,還一直介紹我給很多「大咖」認識,曾安排我專訪尼國觀光部長,也讓我數次跟前王室成員吃飯。

雖然大哥總是說我對他有多幫忙(其實也不過就是那個沒幾年的生意),其實他對我的幫助才多呢!大哥總說,他的旅行社向來都是接待歐美和日本旅客,對他來說,我就是聯絡起他與台灣的一座橋樑,所以他非常珍惜這緣份。上個月的20週年講座上,有2位參加者也都因為我而認識Lama,真的覺得這一切都是非常奇妙的緣份啊!

1 Feb

20年,尼泊爾

20年前的這一天,我坐上飛機,當時沒有想到,這將是改變我一生的旅程。

回想起那一趟旅程,坦白說,我從頭到尾都在狀況外。旅伴和我只決定了大致的行程,之間的交通和住宿完全沒概念,正好有朋友介紹在尼泊爾開旅行社的友人搞定了所有交通住宿,原本打算自助旅行的背包客,居然成了有全程包車的偽貴婦。

雖說行前對尼泊爾的概念非常模糊,但我一到尼泊爾,就覺得很舒服、很自在。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我說不上來。

因為當年並不像現在許多旅遊網路論壇,也沒有實用的中文旅遊導覽書,也因為要給自己一個正當理由再訪尼泊爾,於是原本就從事旅遊出版的我決定要寫一本尼泊爾旅遊導覽書。不料,因尼泊爾政局不穩,每次談妥了出版合作、我抵達尼泊爾要開始採訪,就收到編輯捎來取消出版的訊息。

於是,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造訪,美其名是為了寫書,說穿了其實「我就是想去尼泊爾嘛!」

有好一段時間,我是很糾結、很痛苦的。老是在台灣工作存了一點兒錢,就跑去尼泊爾花光,回到台灣再重新開始,這樣的循環十分耗損——經濟上、事業上、心理上。好幾次,我下定決心要跟尼泊爾劃清界線,也試著去其他國家旅行,好玩歸好玩,但就是和我在尼泊爾的感覺不同。

「妳上輩子一定是尼泊爾人!」

很多人這麼說,我也真的有一些玄妙的經驗。我清楚地記得,當時我不由自主也不知為何哭泣,問師姊說:「如果我上輩子是尼泊爾人,如果我跟尼泊爾有這麼深的緣份,為什麼這輩子要讓我出生在台灣?」

「老天爺會這麼安排一定有原因,也許就是要妳在這兩個國家之間做些什麼,這就是妳的天命!」師姊說的話,我一直記得,我也一直期許我自己能夠成為台灣—尼泊爾之間的一座橋,讓台灣人了解尼泊爾、讓尼泊爾人認識台灣。

經過20年,我不知道我有沒有稍稍做到師姊所說的「天命」。明明生性低調,卻擔任背包客棧版管、開設臉書粉絲頁,還不時辦講座、活動,也因此被認為太高調而經常遭受惡言攻擊。有時心灰意冷,卻只要收到私訊詢問旅遊資訊,我又坐在電腦前回文了。

20週年的這一天,我沒想到我竟然是在台灣,而且不知道何時可以再回尼泊爾。回想起這20年來在尼泊爾的種種,有太多有趣的、恐怖的、傻眼的、感動的經驗,也看到尼泊爾許多方面的改變,好像也滿值得辦一場分享會跟大家聊聊喔?有興趣的請喊「有!」

最後,祝我自己「20週年快樂」!希望自己能堅持走在這條道路上,也期許能帶更多人認識並且喜愛尼泊爾!

2021.2.1

29 Sep

3735公里的移動-3

回台的過程,就好像闖關遊戲一樣,一關過了才能前進到下一關;只要哪一關失敗了,就得再從頭來過;不過疫情每日變化,若要重來一次,誰知道飛機是否還飛、邊境是否還開。對我來說,這次的闖關遊戲沒有失敗的空間。

9月20日是我最擔憂的一日,因為要去醫院做檢驗。孩子非常害怕醫院,但我又不想把他拐騙到醫院、在他嚎啕大哭之際強押他做檢驗,所以打從決定返台後,我就每日跟孩子溝通,也找了影片給他看,但他還是想到檢驗就嚇得全身發抖。

我對於選擇醫院格外謹慎。首先,封鎖期間我曾為了孩子要打疫苗而不得已前往醫院,發現即便是理應較有防疫觀念的醫院,相關措施也不見得周全;再者,許多尼泊爾人做事較缺乏效率,若無法及時拿到報告那就糟糕了。多方查詢後,篩選出Star Hospital以及Hams Hospital,前者是大約有8成的外國旅客都在這裡受檢,整個動線與流程已相當順暢,報告可以在24小時內取得,缺點則是有時人太多必須久候;後者我只看過一名外籍旅客的親身經驗分享,且8~12小時就可獲得報告,人少且快是優點。考慮再三,我還是選擇了Star Hospital,原因是孩子真的很緊張害怕,若這間醫院的檢驗量大,那麼技巧應該十分純熟。

早上8點出發,旅館老闆親自載我們到醫院。走進大門,前方有一張小桌,必須在這裡登記姓名等基本資料,工作人員會給號碼牌和一張表格,先填寫表格並留意左側櫃台叫號收件,繳交表格、費用(Rs. 4400/人)與護照影本(好在我習慣隨身準備幾份護照影本),等工作人員在系統內建檔後,就可以拿著單據進入檢驗室所在的樓房裡。

進入樓房內,要先在與檢驗室隔著走道相對的房間先排隊,一次只讓一人進入檢驗室,因為我帶著小孩,所以孩子可以跟我同時進入(但仍然保持距離)。這裡是喉與鼻的樣本都採,前者幾乎沒感覺,後者則是會有點兒像是嗆到的刺激感,還不至於無法忍受。輪到孩子,他非常害怕,取咽喉樣本時還有控制住,但棉棒一伸入鼻子,小孩就嚇到大叫,工作人員連忙停下手說「好了」,我也立刻抓起孩子的手,一邊跟工作人員道謝一邊往門外衝。之前我就再三跟他說,千萬不要哭,因為哭了就會擦眼淚,但手上如果有細菌病毒可能在擦眼淚的時候跑到眼睛裡,總算在他大哭之前順利解除了這個狀況。算算我們從抵達到離開醫院,總費時不到30分鐘。

Star Hospital

雖然打從3月以來我沒什麼跟人接觸,我也沒有任何不適,但沒拿到報告之前,心情就是無法篤定,內心小劇場也不知上演過多少套不同的故事了,終於,下午4點一過就收到了簡訊,登入醫院網站查詢,是陰性,呼~~~

其實網站查詢的報告可以直接下載列印,但因為它的格式是要印在醫院信紙上的,所以它的內容什麼都有,就是少了醫院名稱和印章。先前看過旅客分享,有的航空公司接受、但有的航空公司不接受,但偏偏就沒人分享過馬印的經驗(對,馬印辦公室仍然沒有人接聽電話),我不想冒險,決定隔天再跑一趟醫院領取報告。

想起先前有人分享過檢驗報告上的姓名與護照上的拼法有些不同,到了機場被刁難,於是我再仔細核對姓名,發現了還是有些微不同,就是9成正確,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是同一人、在尼泊爾搭乘國內線飛機絕對不會有問題的那種。好吧,拿尼泊爾國內線舉例真的有點兒標準太低,因為姓名只寫對5成、女生寫成男生,也都可以順利搭乘尼泊爾國內線的。

我的名字兩字中間有短橫線「-」,之前曾經在辦理某文件時,代辦者沒有打出短橫線,害得我被退件。這教訓我一直記著,既然都要去醫院領報告了,那就順便請對方改好了。但是,明明都已經把護照影本訂在檢驗單上了,照著打字還是會不一樣,這麼隨興,果然是尼泊爾啊!

9月21日上午9點半,旅館老闆載著我和孩子去醫院拿報告。前一晚我就跟孩子溝通,因為他怕醫院,但我又不能留他一個人在旅館,所以我們一起坐車到醫院門口,我自己下車,他留在車上看卡通。孩子雖然好動,但其實有些怕生,這時我再次覺得我住在這家熟悉的旅館、讓旅館老闆載去醫院是非常正確的選擇,畢竟如果是不熟的司機,孩子怕,我也會怕啊!

到了醫院將近10點,眼前全都是等著要檢驗的人。正好我的朋友也在那兒等待受檢,她說她9點多到,被告知至少要等2個小時,後來她完成檢驗已是中午了,報告則是隔天下午1點以後才收到。也許因為我前一天是一大早就到,所以人比較少吧!

領報告其實非常簡單,到了窗口,讀出收據上的單號,工作人員就會印出了。但我還是排隊等了很久,並不是人多,而是有些人沒帶收據,有些人到了才想到幫人代領再打電話詢問收據編號,甚至有些人根本還沒收到簡訊通知就迫不及待地跑來了,輸入單號找不到檢驗結果,仍鍥而不捨地要工作人員幫忙看看還要多久、或說是會趕不上飛機來不及手術之類的……。

9月22日,班機是下午3:40,我決定中午出發。根據旅客分享,疫情期間要量體溫、核對檢查報告,並保持適當距離,所以速度較慢,原本我都習慣提早2小時抵達機場的,今天決定提早為3個小時。

中午出發,12:15就到機場了,眼前的機場空蕩蕩、沒什麼人,這跟我預期的不同。把行李都放上推車後,帶著孩子正要走進航廈,被航警擋住,「還沒開放」。通常是航班時刻前3小時開放,我帶著孩子在一旁坐著等,但直到12:40也都沒有動靜,航警也不知道何時可以讓我們進去,要我們自己去另一棟樓裡的馬印辦公室詢問。終於,穿著馬印制服的工作人員在1點左右走進了航廈,再過15分鐘航警就示意可以通行了。

首先出示PCR檢驗報告、量體溫,接著就跟往常的報到手續一樣,只是地勤人員似乎花費了更多時間一一核對各項資料。

「妳們要去哪裡?」
「吉隆坡轉機台北,機票已一併附上了。」

馬印目前停飛台北,所以我得分段自行訂票,為了讓他確認我的目的地是台灣,而不是目前不開放一般旅客入境而我又沒有簽證的馬來西亞,所以我事前就把吉隆坡→台北的長榮機票準備好,跟加德滿都→吉隆坡的馬印機票放在一起。

「託運行李呢?行李沒有辦法直掛台北。」
「我知道,我只有帶登機行李。」

拿到登機證後,乘手扶梯上樓,要過移民關,移民官員拿著我的護照和簽證,左翻右看、一臉疑惑,再跟站在他身旁的另一名官員交頭接耳,卻還是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到另一間辦公室找了一位較年輕的官員來,三人又討論了好一會兒,年輕官員把我帶到另一個櫃台。

「怎麼了嗎?我的簽證沒有過期,我很確定。」
「不用擔心,妳的簽證沒有問題,是我們系統的問題,所以需要人工做一些調整,請妳換到那一個櫃台去處理。」

前後一共花了約半個小時,最高記錄同時5位官員在討論我的簽證,我往來尼泊爾這麼多次從沒遇過這種狀況,也不知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過完移民關走到商店區,穿著防護衣的我和穿著雨衣的孩子已滿身大汗疲憊不已,顧不得航警叫我們去做安檢,「我們太累了,先讓我們休息5分鐘。」疫情期間,各商店都沒有營業,我們就這樣坐在商店區的座椅,附近沒有其他旅客,只有工作人員,每個人都盯著我們看,可能是納悶著我們坐在這兒做啥,為什麼還不進候機室。

加德滿都機場空蕩蕩的商店區

根據以往的經驗,商店區的空調較涼爽,候機室比較悶熱;但坐了一會兒,怎麼完全沒有涼快的感覺,既然如此,就不如提早過安檢、進候機室了。坐了好一會兒,我納悶著,怎麼候機室這麼空?其他乘客呢?終於等到登機,坐上接駁車,我一數才知道,原來全機只有7名乘客!真是謝天謝地,只有7名乘客,馬印還願意飛而沒有取消。

加德滿都機場候機室也是空蕩蕩。

到了吉隆坡機場是晚上10:45,而我的長榮班機是隔日中午,我已事先預訂好機場的過境旅館。因為已8個小時沒吃,孩子餓到受不了了,正好遇到一名機場工作人員,他說大部份餐廳都因為疫情縮短營業時間,這時還有開的,就只有我們後方的一間餐廳。先去吃了晚餐,稍稍補充了一些體力,再到過境旅館已是半夜12點,這時發現原來旅館內直到凌晨2點都還有Room Service可以供應餐點,這真是太方便了。

吉隆坡機場的過境旅館

還在加德滿都時,我就已在長榮網站預辦登機、並列印好登機證,所以我只需要在12:15直接到登機門即可。早上起床時,我先透過吉隆坡機場KLIA官網查詢長榮航班的登機門,發現在同一區、距離不遠,即便11:30再出發,時間仍相當寬裕。

再過一次行李安檢進入登機門後,長榮地勤除了要我的護照、登機證,還要求我出示入境檢疫系統的螢幕截圖,發現我不是從吉隆坡出發,問我是否還保留前段的登機證好讓他們做個註記,這都是疫情期間新增的項目。

相較於前一天的全機僅有7名乘客,這一天的班機乘客算是蠻多的。登機後坐定,防疫期間不得隨意更換座位,環顧四周,我所在的飛機中後段算是乘客較少、較空曠的。班機起飛至一定高度後,空服員將一個個裝有麵包餅乾果汁與酒精棉片的不織布提袋送至面前。我原以為大家都會忍著不吃,後來看到好幾位乘客都還是吃了,空服員還會貼心提醒用完餐的乘客將口罩戴上。

班機提早了半個小時抵達桃園機場,準備降落前,機長廣播,最後說了一句「歡迎回到台灣」,這句話有洋蔥,我看著窗外,努力克制著不讓淚水流下。

回家了。

降落後,才開手機,簡訊就到,那是我的居家檢疫申報憑證的連結,這真的太有效率了。點選連結將兩個畫面截圖後排隊過檢疫,也因為一定要有台灣的手機門號,一旁就有電信公司的臨時櫃台供旅客申辦門號,一切都設想得非常週到。

依序排隊,就在快輪到我們的時候,工作人員要我們等等,不讓我們往前,將路線淨空。後面的人有些鼓躁,就在此時,約莫10餘名穿著防護衣、臂上有標記貼紙的旅客在專人帶領下先行通過,工作人員說明「他們是從菲律賓入境的,抵達後進行採檢等手續,已經等了非常久了,現在他們先過」,另一組人又立刻在他們走過的路線消毒,才讓我們的隊伍繼續前進。檢疫這兒其實非常快,只要把護照連同剛才的螢幕截圖交給檢疫人員核對,確認資料無誤就完成了。

原以為入境程序會變得非常複雜費時,結果並沒有,加上我們的班機又提早半小時抵達,深怕已預訂的防疫專車還沒到,結果我們才一出關、到達約定的候車地點,車也到了。

一切都順利得好不真實,直到我抵達居家檢疫的住處,吃完一頓熱騰騰的飯菜,這才終於回過神,嗯,我真的回來了!

這是一趟原本不在計劃中的移動,是一趟不知何時結束的旅程,甚至,有時感覺我人生的道路也許就此轉向。然而,這一路上,好多好多的協助、好多好多的關愛,都讓我滿懷著感動,也讓我的不安逐漸消散,「終究會往好的方向發展的」,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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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因為我在波卡拉時太過焦慮,大概幻想過數十種無法順利返抵台灣的情形;友人說,正是因為我「想太多」,所以我會考慮到很多細節,這也是我實際行程很順利的原因之一。

這篇文章是我寫給自己作為日後回顧的記錄,寫得有些瑣碎是為了不讓自己忘記這中間的每個細節;但顧及有些讀者也計劃返台,希望本文能有些幫助,於是將需要特別留意的項目列出如下:

[PCR檢驗]

・向航空公司確認是否有規定的醫院。
・確認姓名是否與護照一致。
・航空公司的要求是72小時內的,通常檢驗報告會在24小時內完成,但最好還是預留一些延誤的時間。

[航班銜接]

・尼泊爾和台灣之間沒有班機直飛,一定要轉機。訂票時要留意是否為聯程機票、行李能否直掛;如果必須自行分段訂票,那麼有可能無法直掛行李,而且必須自行承擔班機無法銜接的風險。
・如為自行分段訂票,建議在前段航班報到時一併出示後段機票;保留前段航班的登機證,供後段航班備查。

[轉機]

・確認轉機點的相關規定,尤其疫情變化,規定也可能隨時修改,行前再次確認。
吉隆坡機場的規定
・吉隆坡機場KLIA過境旅館Sama Sama Express訂房連結→agodabooking.com(此為一航廈管制區內;另有一間位於二航廈管制區內、一間位於管制區外,訂房前請務必確認)

[入境台灣]

・本國國民不需要PCR檢驗報告,只需要在入境前48小時內上網完成入境檢疫系統的填寫即可。
・為了避免久候,可事先預訂防疫專車接機,不但省時,也可視旅客人數、行李件數與大小而派遣適當的車輛,如帶小孩需安全汽座也是可安排的。

26 Sep

3735公里的移動-2

雨季的普里特維公路一景。

下定決心離開、返台機票訂好,緊接而來的是波卡拉→加德滿都→吉隆坡→台北這一路上的各個環節,每天腦子都停不下來,左思右想著各種可能發生的狀況以及應變方式,還不時穿插著不安、感傷的情緒,連7歲的孩子都學會了「媽媽,妳不想離開尼泊爾喔?」

雖然我原本沒打算離開,但我習慣在各個社團中閱讀各種討論,所以我知道9月1日重啟國際航班後,旅客必須檢附72小時內的PCR檢驗陰性報告。有的航空公司有指定醫院,有的航空公司甚至統一安排檢驗;然而我訂票開票後,並沒有收到任何馬印航空傳來的相關要求。

我的想法是,若馬印航空接受波卡拉的醫院所核發的檢驗報告,那麼我就不用提早太多天前往加德滿都,總覺得待在波卡拉的家中,感染的機會就少了一些。試圖聯繫馬印,但可能這段時間太過混亂,航空公司的人太過忙碌,我打的電話從未獲得接聽。不想冒著任何無法上機的風險,決定還是提早前往加德滿都,選擇較多航空公司所指定的醫院進行檢驗。

9/19  波卡拉→加德滿都
9/20  到醫院檢驗
9/21  取檢驗報告
9/22  15:40班機
行程排定,方向又更確定了一些。

自3月下旬尼泊爾全國封鎖以來,長途交通都是禁止的。國內航線、長途客運全都停駛,私人車輛如有特殊需要則必須到地區辦公室申請通行證。我向以往長期合作的租車公司包了車,並給了機票與護照影本好讓司機先行辦證。

沒想到,9月15日拿到通行證的當晚,尼泊爾政府宣布於9月17日恢復長途交通,也包含國內線航空。

「妳們要不要改搭飛機?」我先生問。
波卡拉—加德滿都這200公里幾乎都是山路,孩子曾經暈車吐了一身,如果能搭飛機當然是最為舒適的。

「停飛了半年,我覺得還要幾天的時間讓一切重回軌道。」

我嘴巴這麼說,心裡其實糾結著,「好不容易有飛機了還不搭,要花那麼多時間坐車、讓小孩暈車受苦,這樣好嗎?」糾結不了多久,因為各航空公司作業不及,真正復飛都在9月21日,我確定趕不上。也好,就當作是老天幫我作決定吧!

9月19日上午10點多,我和孩子坐上車,向我先生、鄰居道別,再看了一眼這充滿回憶的家,想念一家三口在陽台鋪上蓆子、大啃西瓜的夏日午後,想念在屋頂曬著剛洗完還滴著水的長髮的冬季正午,想念我烤了蛋糕送上樓給鄰居、而鄰居則燉了喀什米爾優格羊肉送下樓給我們的禮尚往來,就連7歲兒子和鄰居家2歲妹妹的蹦蹦跳跳吵吵鬧鬧也突然變得可愛而不讓我抓狂暴怒了。

200公里,孩子一會兒吃零食一會兒喝果汁又一會兒喊頭暈要躺在我腿上,讓前一夜失眠的我根本沒機會在車上昏睡。我往來普里特維公路(Prithvi Highway)數十次了,以前沒有深究,但前陣子在寫書時做了很多功課,對於沿途各城鎮、河川、山嶺、橋樑甚至發電廠都有了認識,因此這次再走這公路,眼前的一切不再只是掠過而沒有記憶的風景,而是跟書上的那些文字相呼應,也算是預期之外的收穫吧!

加德滿都←→波卡拉之間的普里特維公路向來是交通要道,以往總是要趕在清晨出發,否則就容易遇上塞車。已開放長途交通的普里特維公路並沒有想像中的繁忙,只有在將進入加德滿都谷地之前的Nagdhunga檢查哨前塞了一段,這兒有警察要求每一台車的駕駛登記姓名、電話等個人資料,較為費時。即便如此,我們在下午4點多就抵達Thamel的旅館,跟往常比起來還是稍微快了些。

這次在加德滿都的住處,是我以前常住的小旅館。我的計畫是,在加德滿都的3天,除了去醫院之外,其他時間都待在旅館房內,原本打算選個設備較好、空間較大的旅館,幾經考慮,我覺得在這時候「安全」比什麼都重要。因為規模小,工作人員原本就不多,尤其在封鎖之後,幾乎都是自己家人在看顧著旅館,除了我之外,旅館只有一名住客,我不用擔心太多人進進出出,也不用煩惱我家的好動兒會吵到其他房客。此外,老闆會自己開車載我們去醫院、去機場,也免除了另外找車找司機的麻煩與人員接觸。

因為不想帶小孩出門到餐館吃飯,我打算都叫外送。這幾年尼泊爾也有了食物外送服務,疫情之下發展更快,只是習慣自己在家煮食的我從沒機會使用,這次也算是個新體驗吧。到了旅館,我先詢問老闆是否接受我叫外送(有的旅館是不願意的,因為希望住客在自家餐廳用餐),老闆說「沒問題,這裡就是妳家!」在這種時候,就是需要這種如家般的自在環境啊!

因為打算除了去醫院之外,3天都不踏出旅館,於是事先下載列印了些著色畫,讓孩子打發時間不無聊。

我在加德滿都的3天一共叫了5次外送,用的都是Foodmandu平台。使用方法其實跟台灣用的Foodpanda和Uber Eats差不多,就是地址要稍微費點心。因為尼泊爾不像台灣只要輸入街道名稱、門牌號碼就好,通常是要找個附近的地標,再用文字說明。於是,我在地址說明欄中寫了旅館名稱與電話,萬一外送員找不到,還能打電話詢問。

其實餐廳的選擇還不少,但我找的都是距離Thamel不遠的餐館,最近450公尺、最遠也僅僅1.2公里。

訂單送出後,外送平台來電:
「您好,收到您的訂單,您要預訂的餐廳是✕✕✕,在Thamel,是嗎?」
「對。」
「您要外送的地址是○○○旅館,也在Thamel,是嗎?」
「是。」

外送平台的人可能想說「這個人也太懶了!」明明就恢復大部份的經濟活動、餐廳也大多正常營業了,我其實只要帶小孩出門走個十幾分鐘就有吃的,大家也都是這樣,有什麼好怕的?就連孩子都說「媽媽,我們可以出門散步嗎,因為我們要離開尼泊爾了。」雖然心頭揪了一下,我何嘗不想走走呢?但我就是莫名地擔憂,不想在這時冒任何風險,只能狠心地拒絕了孩子的請求。

只要我們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回到台灣,只要疫情趨緩甚至結束,我們就可以再回到尼泊爾,屆時再好好地走走、看看,不是更好嗎?

24 Sep

3735公里的移動-1

離開波卡拉前一日,是個陰雨天,特別沿著費娃湖畔騎行了一段,再好好地看它一眼,跟它道別。

雖然捨不得,但我還是離開尼泊爾、回到台灣了。想把這次返台的經過記錄下來,所以寫成這篇落落長的雜記。

還記得8月底時,朋友問我「妳要不要回台灣啊?我覺得妳回台灣比較好。」在這之後,連續3天都有朋友這麼問我,我的回答都是「沒這個計劃」,而且講出好幾個理由:
– 我先生的護照去年拿去註記配偶姓名,到現在都還沒拿到。他沒護照,就不能跟我們回台灣,那我們一家三口就得分開了。
– 我們有兩間店、我們一家三口的住處、員工的住處,租金都要付。如果回台灣,這些錢都少不了,而台灣的生活費用又比尼泊爾來得高,就已經半年多沒收入了,怎麼還可以花更多的生活費!?
– 我幾乎每天都待在家裡,沒有跟人接觸;如果為了回台灣,反而在搭機過程感染怎麼辦?
– 我如果回台灣,就得帶小孩一起。但我實在沒把握帶這個小孩去醫院檢驗,還要叫他在飛機上坐好不亂動。
– 我如果走,我先生就會想回喀什米爾。那我們的店怎麼辦?我們家怎麼辦?那麼久沒人在,怕東西放到壞掉或遭小偷。
– 小孩現在在尼泊爾上幼兒園大班,雖然學校停課,但每週要交作業,至少還算有在讀書。回台灣怎麼辦?整天待在家嗎?如果要上學,他的年紀其實該上小學,但學校早就開學了,他現在插班學業會跟不上,更何況他在尼泊爾鬆散慣了,台灣的學校有很多規範,怕他無法適應。
– 我現在好不容易寫書寫到有點兒心得了,我如果回台灣,勢必要中斷寫書工作一陣子,之後又得重來?況且,我那一櫃子的參考書籍帶不回去啊!
……

9月3日早餐,跟我先生聊天。
「真是奇怪,短短幾天內好幾位朋友不約而同勸我回台灣」,我笑著說。
「其實我也有這樣的想法」,我先生回答。
瞎密!?這是第一次聽他這麼說。

9月4日早上,我先生說「我想,可以問問看這個月的機票了。」
瞎密!?你是認真的!?

經過一天的溝通,反覆討論著留下或離去的優缺。我先生說,尼泊爾的疫情愈來愈擴散,原本算是安全的波卡拉也新增許多確診案例,其中也有在Lakeside的;這波疫情不知何時才會趨緩,每天待在家無事可做會愈來愈焦慮,心理不安之下身體也愈來愈虛弱;他的家人生病,而且家中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去處理,但我們母子倆不能跟他同行,他也不放心留我和小孩在波卡拉……終於我被說服了,我帶小孩回台灣,他回印度喀什米爾。

9月5日,我開始搜尋返台機票。尼泊爾在9/1開始有限度地開放商業航班,我根據當時官方發布的航班表去查詢,考量到航程時間與轉機規範,我鎖定的是吉隆坡轉機的馬印或馬航。想到這一離開不知何時才能再返回尼泊爾,有很多事情需要在行前處理,我於是在9/23馬航(後段由華航執飛共享班號)與9/29馬印+長榮之間選擇。那一天反反覆覆在考慮著是要多花兩人共1000美金搭乘馬航(聯程機票,行李可直掛台北),或是自行分兩段訂馬印接長榮(由於馬印目前不飛台北,行李無法直掛台北,而且萬一馬印延誤,導致後段銜接不上,我只能自己認了)。

考慮許久,決定訂馬印不帶託運行李,畢竟除了必要的3C用品與文件,剩下的就是衣物和書籍了。衣服可以回台灣重買,書籍可以先掃描成檔案。就在我要訂9月29日的馬印的時候,我先生問我,為什麼不早一點走?

原本我選9月29日馬印的另一個原因,是可以多6天的行前準備時間,但後來想想,多待一天就多一些變數(感染的風險、航班變更),不如早一點兒走。要乾脆提早到9/15嗎?根據尼泊爾移民局最近的決議,持觀光簽證入境者在9月15日(含)前離境可免補簽證費,既然我不是持觀光簽證,那就不用急著在9月15日離開,把有限的機位讓給旅客吧!

趁著有點衝動之際,雙手發抖地一鼓作氣訂好兩段機票。沒想到訂好機票的那一夜我徹夜未眠,開始擔心我要怎麼一個人帶著小孩一路回台灣,還有在加德滿都的檢測、食宿……。

訂好機票後,我一邊忙著搜尋加德滿都進行PCR檢測的資訊,一邊找回台後居家檢疫的住處,同時還要問問我在加德滿都習慣住宿的旅館是否開放。除此之外,把這些年來蒐集的報章書籍各種紙本資料掃描建檔。我在做這些事的同時,就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眼淚不停地流。同時,9月7日台灣有一名新的境外移入案例,就是從尼泊爾返台的(當然登機前已取得PCR檢測陰性的報告),我又開始擔心,萬一在路程上發生什麼狀況怎麼辦。

在理智上,我告訴自己,不要再想太多、不要再情緒化了。我哭到頭痛而失眠,只會讓自己體力、抵抗力更差,這樣反而不好,但我就是控制不了。

就這樣情緒化地過了一週,終於,似乎情緒穩定些了,而返台過程中各相關事項也都接洽得差不多了,只要算好時間到加德滿都做好PCR檢測、拿到報告,就沒問題了。

這是第一次我們一家人和鄰居都要離開,屋子不知要空著多久,於是我每天都在整理家中物品,清潔、分類、裝箱……。在我要離開的那天,看著屋裡的一個個紙箱,想起這一走不知何時再回尼泊爾,千頭萬緒湧上心頭。

唉,混亂的2020!

22 Jul

封鎖期間的風箏叔叔

2020年3月24日至7月21日,為期120天的防疫封鎖終於解除。

封鎖初期,除了販售生活必需品的店家可以短時間開放,其餘都必須停閉;官方也呼籲民眾在採買生活必需品之外盡量待在家裡,不時還有警察在各個街區勸導人們立刻回家。封鎖初期的生活,充滿了未知、不安、煩悶。有天,我先生瞥見櫃子的一疊包裝紙,那是先前買來要包裝店裡的圍巾的,於是他拿了一張包裝紙、從掃把抽出細枝,就這樣做了一只風箏,帶著兒子到屋頂玩了。

對面的鄰居看到了,問我們風箏哪兒來的,我先生當天立刻再做一只風箏送給對面鄰居。連續好幾天,每天都看到我先生在做風箏,每天都看到他拿風箏給不同鄰居。

有天早上,我先生出門買菜,回家時他開心地說,「我今天買到一支很棒的掃把!」
「很棒?是指掃地?還是用來做風箏?」

再過一陣子進入微解封時期,商家已經可以營業,民眾可以出門活動、私人車輛也可以行駛,所以人們不再只能待在家裡,我家的父子倆也很少在家玩風箏了。不過,每隔兩天,還是會有鄰居(其實根本是其他巷子的住戶)小朋友來敲門「Uncle,幫我做個風箏好嗎?」

有時,我在屋頂晾衣服,看到前後左右不同樓房的屋頂上都有我家製作的風箏飛著,我總是感到十分開心。

15 Jul

[奇旺] Kathar村落民宿體驗

看到臉書的動態回顧,想起去年有個這麼難忘的體驗。

去年7月,我到奇旺突擊檢查兼度假。那天早上,旅館因調整電力系統而斷電2小時,他們特別選在客人都在外面從事叢林活動的時段施工,偏偏我說我要下午4點才去Jungle walk,旅館經理擔心我沒冷氣吹,問我要怎麼辦。

我立刻打電話給朋友,要他騎摩托車載我去鎮上喝咖啡。

「妳怎麼愈來愈年輕?」
「因為我剛度假回來啊!所以,你說說,你是不是該讓你太太放假?」
「她一直唸說要去波卡拉找妳啊,說如果我們沒空帶她去,只要跟她說妳的店在哪裡、店名是什麼,她要自己坐車去找妳。」

朋友的太太根本沒有獨自離開過奇旺,她這麼喜歡我、想見我,甚至敢「冒險」自己坐巴士去外地,還真讓我受寵若驚。

「妳午晚餐不要回去旅館吃,在我們家吃,我載你去個很棒的村落。」
「可是我必須回去吃啊,那是我的工作,我要看旅館餐點好不好。」
「那明天?」
「明天一早我坐巴士回波卡拉。」
「巴士票可以改期,我可以打電話幫妳改,這很簡單。這樣的話,我明天立刻讓我太太放假,帶你們一起出去玩。」
「真的?」

我立刻傳訊息給我的票務,將巴士票改成延回一天了。

# # # # # # # # # #

隔天一早,朋友叫了嘟嘟車到我的旅館接我,載著我前往他太太的娘家,同行的除了他的太太,還有他5歲多的孫子。

朋友太太的娘家在Kathar,是Sauraha東邊約13公里處的村落。嘟嘟車在鄉間小路左彎右拐,最後在一棟平房前停下。屋內的人走到門外,又驚訝又熱情地跟我們打招呼,拿起我的行李往屋裡走,穿過屋子,後院又有一間獨立的小屋,就是我今晚的住處。放下行李,孩子在我房間的繩床玩耍,他的年紀跟調皮都跟我兒差不多。

我住的房間是獨立的小屋,屋外牆面上還有以手掌彩印裝飾。
小朋友繩床上玩耍。
房間簡樸但舒適。

接著,他太太帶著我去拜訪她的親戚,她一共有8名兄弟、5名姊妹,每到一站就得自我介紹一次。雖然我的尼語不輪轉,但講得坑坑巴巴更有「笑」果。

朋友的太太跟家人聯絡感情、我則用破尼語外加傻笑娛樂大家,「巡迴演出」幾站之後回到其中一名親戚的家,我的朋友已在那兒等我。

跟著朋友的太太去拜訪親戚。
雨中的村落。

「午餐準備好了,快點來吃吧!」

午餐是鴨肉Dal Bhat。打從我一到Kathar,就見到家家戶戶院子裡都養鴨,朋友說,鴨子可以賣得好價錢,所以這邊大家都養鴨。

「妳需要湯匙嗎?」女主人問。
「不需要。」

我接過水罐,沖洗右手,走進屋內,席地而坐,熟練地用手抓飯入口。

————回憶往事分隔線————

18年前,我在奇旺從事兩天一夜的Jungle walk,從Sauraha穿過叢林到另一頭的村子,隔天再回Sauraha。嚮導有位親戚就住在那個村子裡,親戚看到我們,熱情地招呼要我們留宿,那是我第一次住在當地人家。

晚餐時間,我坐在地板上,第一次挑戰用手抓飯吃,結果掉回盤子裡的飯比吃進嘴裡的要多。我忙亂地試著把手上的飯送入口中,女主人微笑地盯著我看,我有些不好意思,這才發現,看著我的不只女主人,屋外還擠滿了觀眾。

村子裡難得來了外國人,消息早已傳遍,大家都跑來看外國人長什麼樣,甚至在屋外辦起小型記者會。

「妳是哪一國人?」
「妳講什麼語言?」
「妳住的房子是什麼樣的?」
「妳有幾個爸爸幾個媽媽幾個兄弟姊妹?」
「妳有上學嗎?」
「妳們那邊也吃飯嗎?」
「妳們那邊也吃肉嗎?」
「妳們那邊小嬰兒也喝奶嗎?」
……

各位請冷靜,我只是外國人,不是外星人啊!

————回到現實分隔線————

午餐後下起大雨,朋友說,等雨勢緩和再出門,讓我先回房休息。我所住的房間牆壁是由象草、泥土、牛糞築成,雨勢太大導致牆面濕成一片,只好躺在繩床滑手機!

兩個小時後,雨勢稍緩,我們出門喝下午茶。鄉下地方的下午茶,就是在簡樸的小店裡吃咖哩角(Samosa)配奶茶。我向來最喜歡這種小店的奶茶,在我的經驗裡,小店甚至攤販的奶茶都比裝潢現代明亮的餐廳的奶茶來得香濃好喝啊!

小店的奶茶才是王道!
鄉下地方的下午茶,吃得不是蛋糕、鬆餅,而是Samosa咖哩。
吃得多香啊!

「現在雨比較小了,要走走嗎?」朋友問。
「當然要啊!」我開心地回答。

Kathar是個很平凡的塔魯族(Tharu)聚落,大多居民仍以農牧為生。漫步村落,道路兩旁大多是農田、平房,也有一些傳統的塔魯族象草屋。

「再過幾年,這些象草屋可能都沒了。」

象草屋維護不易,很多人都想蓋磚造樓房一勞永逸,而且以前每年國家公園管理單位會在特定時間開放村民採收象草,但這些年限制愈來愈多,以免不肖人士進入叢林危害動植物生態。

傳統塔魯象草屋,外牆還有立體紋飾。

這個再平凡不過的塔魯族農村在近幾年偶有外國旅客造訪,原因是「社區民宿(Community Homestay) 計畫」的引進。為了提供外國旅客更舒適自在的住宿環境,有關單位提供經費補貼興建內附衛浴的客房,像我住的房間就是在屋主後院另外興建的獨立小屋,應該稱得上是民宿中的豪華客房了吧!社區民宿的收入也有部份用於社區發展,像是公共衛生、教育等方面。

才逛一會兒,雨勢又變大變急,我們只能快步回到住處,聽著滂沱雨聲、看著滴入房內的雨水,真有些擔心哪兒會有洪災或坍方。果不其然,手機收到簡訊,是尼泊爾官方傳來的洪水警報。

洪水警報。

整夜聽著雨聲,時急時緩,內心十分不安,深怕一覺醒來外頭成了水鄉澤國,擔心某處發生了嚴重災情,也害怕從奇旺回波卡拉的山路坍方……於是幾乎徹夜未眠。

窗外微微地亮了,清晨6點多,朋友確認我已起床,也確認嘟嘟車已在路上。梳洗過後,跟民宿主人道別,坐上嘟嘟車往Sauraha前進。快抵達Sauraha的巴士站時,我已離情依依;嘟嘟車停在我要坐的巴士旁,司機大哥把我的行李交給巴士的小弟,我跟朋友與他的家人擁抱道別,淚水已止不住。

離開前在民宿門口合照。

在疫情尚未穩定的今天,回想起去年此時的Kathar民宿體驗、那真誠可愛的人們,真是無限想念。

10 Jun

[尼國生活記事] 牙科看診篇

在加德滿都的老城區的某個街口,牆面有塊釘滿了銅板的木頭,這是尼瓦族人的牙痛之神Vaisha Dev,據說這樣可以舒緩牙痛。我也應該去釘一枚銅板才是。

受到Covid-19疫情影響,已在家待了70幾天了,想著「去年此時我在做什麼?」喔,對了,去年這段時間,我常跑牙科。很多台灣朋友聽我說過我的看診故事,紛紛笑說我應該要寫出來跟大家分享。

Voilà …

去年五月某天突然覺得牙痛,去看了牙醫,醫師建議要做根管治療,醫師說至少要去4次才能完成,叫我回去考慮一下。這是我第一次到這家牙科,以往每到一家新的醫院/診所,我總是要觀望,至少比較三家(不是比價,是比診所環境、設備和醫師給我的感覺)再決定,但那天因為覺得這家牙科醫院(它的名字叫「Hospital」而不是「Clinic」)醫師有好幾位,看起來乾乾淨淨的(是的,有的醫院診所看起來就是有種髒髒舊舊的感覺),我果斷地說「不用考慮了,現在就可以做。」

「妳會尼語嗎?」
「不太會。」
「那英文可以嗎?」
「可以。」

牙醫於是用流利的英文跟我說明,「我現在要鑽開妳的牙齒,會痛,所以先替妳打麻藥。」

治療過程中,她也一直確認我會不會痛,也會說明她現在正在做什麼,讓我覺得很放心。

第一次的治療,就在麻藥未退的情況下回家了。

幾天後,我依約到了醫院,躺在診療椅上,牙醫說今天要用銼針要清除所有的感染處。

「會痛嗎?」
「不會。」

40分鐘過去,這樣的對話大概發生了20次,終於,我舉手表示「會痛」,說巧不巧,就在這時停電了,但醫師可能手感正順不想停手(或是因為午休時間快到了),要求助理去拿手機、開啟手電筒功能照著,牙醫繼續手上的工作。

「妳要去樓下照X光,我有插一根針在妳的牙,所以要小心,嘴巴保持張開、不要閉上。」

因為停電了好幾分鐘,沒辦法用機器吸口水,滿到要溢出來了,我只能張嘴仰頭,拼命讓口水不要流下來,也因為這樣無法低頭看路,只能緩慢地、小心翼翼地下樓,深怕滾下樓梯。到了X光室,啊沒電是要怎麼拍,等了幾分鐘,電來了,這時助理來幫我放底片、喬位置,弄了很久,終於按下拍攝。助理說,再等一下,他先去檢查片子。於是,我又只能張嘴仰頭,但其實口水已經無法控制。一旁兩位正在摺紗布的助理看到我,用尼語嘻笑著說「妳會不會講英文?」「我不會。」「那要怎麼問她是哪裡來的?」「我也不知道。」

等了一會兒,助理跑回來說要再重拍一次,於是重新經過放底片、喬位置、拍攝、沖片……,我的口水已經氾濫,但還是沒拍好,只能再拍第三次。平常都是放好底片後,助理抓著我的手指去抵著底片,但這次助理是用她自己的手。喔,對了,我記得在台灣拍X光的時候,都會要我穿著防護衣、取下耳環,這邊都沒有的喔!(對,把手在我的嘴裡固定底片的助理也是沒有穿防護衣的。)

終於,這次拍好了,我嘴巴張著、口水流著,三步併兩步地快速上樓,一回到診間立刻吸口水、取出針。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整個過程實在太狼狽了!

咦,這樣的狼狽怎麼似曾相識?

某一年,我在印度喀什米爾看診,醫生要我去照超音波,叫我先喝掉1公升的水再去。我努力地灌了一公升的水之後,超音波師不見了,大夥兒尋尋覓覓,最後聽說他跑去清真寺祈禱了。那一公升的水已經迫不及待要傾洩而出,但大家都說我只能繼續等,因為也沒別人能幫他做超音波。這一等,就快一個小時,他才不疾不徐地緩緩走進檢查室,我已經憋到滿臉又是汗又是淚的。

加德滿都老城區,牙痛之神附近有很多牙科診所。

經過幾次的治療之後,牙醫說療程結束,並請一名比較資淺的醫師幫我洗牙,也在此時發現有另一顆蛀牙。這位年輕醫師把我的病歷再轉給資深的醫師,因為原本幫我治療的醫師在忙著,於是就幫我換了另一位。

醫師跟我說明療程,因為我已安排好泰國、加德滿都和奇旺的行程,前後加起來大概要半個月,醫師說會在我出發前完成初步治療,接著等我回來再繼續就好。

那麼就開始吧!同樣是根管治療,同樣在治療中遇到停電,同樣要照X光,也同樣地在照X光時遇到停電,同樣狼狽地在X光室張大著口水已氾濫的嘴。不一樣的是,不知為什麼,這位牙醫在每次治療後暫時幫我填補牙齒的開口,總是在回家當天就會掉。我每次跟醫師反映,她總是說「沒問題」,在我出國前的那次治療也是,我就這樣帶著有個大洞的牙旅行了半個月,每天都很擔心會造成感染。

在我終於回到波卡拉、再去看診時,我跟牙醫說了我的擔憂,她仍然說「沒問題」。

前一位牙醫看診次數少、每次看診時間長,這一位牙醫則是看診次數多、每次看診時間短。到底有多短?這位牙醫總是幫我排在當天第一診,跟我約定時間是早上9:00,我8:30就出發等公車(因為車子會在幾個大站停幾分鐘希望載到更多乘客),當我到醫院時,連掛號櫃台都沒人,我總是在櫃台旁的椅子坐著,看到醫生們都打卡上班了,櫃台還是空的,等到櫃台人員終於抵達,她得先去打卡、放安全帽、放包包、開電腦,通常都要9:20才會真的叫我上樓去診間,而看診完畢、預約好下次看診時間、到櫃台結帳,離開醫院還不到9:40。

波卡拉市區的牙科診所,外觀滿有趣的吧!

經過多次看診,終於,醫生說「都處理好了,等觀察一陣子,沒問題的話就要來裝牙套」。不過我總還是覺得牙齒有點怪怪的,不至於痛,但就是有種說不出的怪。那時是7月中,我計劃8月底回台灣,於是在猶豫著到底是要在尼泊爾或台灣做牙套。

尼泊爾做牙套的費用很便宜,一般材質台幣1500,好一點的台幣1700,但醫生說這兩種都不確定可以用多久,而最好的保固15年也不過台幣6000;台灣動輒上萬啊!而且,等回到台灣再做,會不會隔太久,這樣對治療好的牙齒是否不好?

我還特別問了台灣的牙醫,他說沒問題,可以等到台灣再做。

「可是她幫我補牙總是當天就掉,這樣撐得到回台灣嗎?」
「妳請她用IRM補。」

考慮再三,雖然尼泊爾的牙套真的很便宜,但因為我對第二顆牙有疑慮,不敢就這樣裝上牙套,就決定還是回台灣再做。到了約診的那天,我還是到了牙科醫院,跟醫師說了我的決定,也請她用IRM先幫我填補。醫師很是訝異,可能想說我怎麼會知道這種專有名詞吧!

結果,這次的填補居然撐到我回台灣都沒事。只不過,台灣的牙醫在替我照了X光後說「那個根管沒有清乾淨啊!」又聽我說我在看診時遇到停電的經驗,忍不住大笑。

唉喲,就是因為受過尼泊爾這樣的「訓練」,以前回台時有幾次遇到跳電、整條街黑漆漆,看著別人都十分驚慌、不知所措,只有我老神在在、不動如山啊!